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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记“大海之子”、某艇长蔡一清

2012年11月30日20:38
来源:中国军网
原标题 [追记“大海之子”、某艇长蔡一清]

  海葬

  “上浮!”初夏的一天,披着夕阳余晖,315潜艇黝黑的背脊浮现在黄海某海区。

  一声长长的汽笛回荡在海面,艇员们神情肃穆,默默伫立甲板,向他们的老艇长蔡一清致以潜艇官兵最高的礼节!

  含泪凝望大海,两年前的一幕又浮现在官兵脑海中——

  2007年10月19日上午,黄海大浪翻涌。315艇结束全训考核返航,蔡一清与声呐班长陈晓刚从舰桥侧门,来到上甲板查看艇体被渔网钢缆剐碰情况。

  突然,一个巨浪席卷而来,陈晓刚不幸落水!蔡一清眼疾手快,一手拉住扶手栏,一手去拉战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挂着保险绳的潜艇扶手栏在渔网钢缆猛烈拉扯和千钧大浪反复冲击下突然断裂,两人落入大海,转眼被大浪吞噬,壮烈牺牲。

  “中国潜艇部队损失了一员虎将!”噩耗传来,握着年仅34岁的蔡一清全训考核的全优成绩单,一名将军扼腕叹息。

  翻开蔡一清16年的军旅履历,字里行间是一条闪光航程——

  他,先后获得首届全军优秀指挥军官等40多项荣誉,1次荣立二等功,4次荣立三等功;先后创下人民海军新型潜艇训练史上6个首次,摘得支队军事训练8项桂冠;在举世瞩目的“和平使命-2005”中俄联合军演中,他率战艇在大洋深处实射导弹,准确命中“敌”舰……

  滔滔大海,锻造了这位大海之子。他的魂魄,也随着他献身使命的壮举,永远地留在了他挚爱的深海大洋!

  海魂

  【航泊时间】2007年10月18日,蔡一清牺牲前一天。

  【训练日志】蔡艇长指挥实射1枚新型鱼雷、2枚导弹,全部命中目标……

  2007年10月18日清晨,青岛军港,海鸥翔集。

  蔡一清深吸一口清冽的海风,走上舷梯,指挥某新型潜艇参加全训考核。

  这是他艇长生涯的重要一天。海军条例明确规定:换装新型舰艇,舰艇长必须重新参加全训考试合格,才能领到驾驭新装备、奔赴海战场的“通行证”。

  茫茫大洋,惊涛汹涌,蔡一清带领全艇官兵准时抵达预定海域。11时30分,战斗警报响起,一场海上“恶战”打响。

  突破“敌”水面舰艇反潜封锁、潜对潜攻击、战斗航行损害管制……连续19个小时的“战斗”,10多个海上复杂课目接踵而来。蔡一清指挥潜艇实射1枚新型鱼雷、2枚导弹,全部命中目标。

  “成绩全优!”官兵们击掌相庆。考核组成员频频颔首:“蔡一清,果然名不虚传!”

  “返航!”蔡一清豪情勃发,大声命令。此时此刻,海面飞虹,一条洒满阳光的航道伸向远方。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返航的路上,蔡一清把生命的句号画在了浪花深处,画在了这张全优成绩单的最后一页!

  噩耗传来,风云变色。胶东半岛的晚秋,下了2007年的第一场雪!

  天茫茫,海茫茫,官兵腮边泪两行……

  那天,记者冒着风雪赶到军港。在蔡一清的遗物前,记者久久徘徊、凝视——

  他的读书笔记,墨迹犹酣:“我忘不了刘公岛、圆明园那些满目疮痍的凄凉石柱,那是我们民族曾经被打伤的几根肋骨……现在,祖国把剑与盾交给了我们!”

  他的宿舍,人去屋空:床头,贴着一张他手绘的西太平洋海图。上面,蔡一清用各种颜色的笔详细标注着主要海峡、港口的水文气象资料和相关数据。一百多年前甲午海战的古战场,也被他特意标注出来。

  他的学习资料,令人震撼:笔记49本,摞起来有2米多高;收集的各种军事资料有300余万字,能排满10米长桌;他手绘的各种潜艇结构图、作战方案图、信息流程图、系统分布图、组织程序图等有1500多幅,仅战术训练模拟图就有900多幅,铺开来足有一个篮球场大……

  “他是中国潜艇真正的‘龙骨’,我研究潜艇构造数十年,碰到他,竟被他一大堆问题难倒几十回,我留着几个问题,还想等他再来切磋呢!”某军工厂一位60多岁的老专家获悉蔡一清牺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据统计,接艇期间,蔡一清和官兵们共向厂方提出改进意见800多项,95%以上被采纳。他带领攻关小组绘制出6种作战信息流程图,撰写出30余万字的训练文书。他提议编程的鱼雷命中分析软件,使命中分析时间大大缩短。“部队里竟有这样的人才!”很多专家教授惊叹不已。

  睹物思人,他的战友们泣不成声地对记者说:“你看,他是一名多么优秀的艇长。你想,我们失去他有多么痛惜!”

  海恋

  【航泊时间】2007年10月18日23时10分,蔡一清牺牲前10小时。

  【训练日志】蔡艇长指挥水下攻潜对抗演练,海上风力达到8级……

  昏暗的月光下,狂风撕扯着海面。蔡一清眼睛贴在潜望镜上,久久凝视着一片海域。

  2005年夏,“和平使命-2005”中俄联合军演在这片海域举行。315艇奉命担负打击“敌”舰艇编队的重任。这是我海军潜射导弹首次公开向世界亮相。

  然而,就在发射前,导弹发射通道出现故障。危急时刻,身为第一副艇长的蔡一清沉着冷静,迅速判明故障点,果断建议海上指挥员启动应急预案,调整武器发射通道。

  导弹准时从水下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火舌直扑目标,“敌”舰葬身海底……

  现场观摩演习的军委和总部首长称赞:这次实弹攻击壮了国威、军威,展示了人民海军的实力。315艇因此荣立集体二等功。

  美丽的胶州湾上空,永远铭刻着这条辉煌的弹道。那仿佛是蔡一清——一名中国海军潜艇军官依恋大海、挚爱岗位的心路历程。

  1992年秋天,在高中曾多次获得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物理竞赛大奖的蔡一清,放弃被免试保送上海交通大学的机会,以555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海军潜艇学院。第二年,他不但每门课程都考了优秀,还获得了“中国航海奖学金”。

  大三、大四,蔡一清又蝉联获得“中国航海奖学金”,成为潜艇学院本科学员获此奖金的第一个“三连冠”。

  分到部队后,蔡一清被任命为鱼水雷部门长。第一次组织训练,他面对密若蛛网的潜艇管路和名目繁杂的仪器阀门屡屡出错。原本时间不长的装雷训练,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

  知耻后勇,蔡一清申请吃住在艇上,爬舱底、摸管路、练封舱,密密匝匝的管路和电缆,他一根一根地走;上千个阀门、阀件,他一个一个地摸。一个月内,他竟然磨破了5副手套……

  当年底,在支队考试中,蔡一清以满分夺得封舱训练第一名,以全优通过了部门长独操考核,并创下支队鱼雷装填训练最好成绩。

  2001年底,上级对蔡一清所在潜艇进行全课目训练考核。那天,海面风急浪高,蔡一清很快拟定出攻击实施方案,一举首发命中!

  2007年9月,蔡一清牺牲前的一个月。时任美国海军作战部长的马伦上将参观315艇。这是中国新型潜艇首次向外国海军将领开放。

  马伦从艏舱到艉舱,蔡一清始终陪在马伦身边,对马伦的提问对答如流。

  在参观的最后一刻,马伦还意犹未尽:“中校先生,这里所有的管路和线路你都知道它们的用途吗?”“是的,将军,这是一名艇长的职责。”蔡一清自信地回答。

  马伦指着一条线路,像是故意要考考他:“在允许的情况下,你能告诉我这条线的用途吗?”“当然,这条线路长25米,承担14台设备的供电。”说完,蔡一清一个不漏地把14台设备的名称说了出来。

  马伦当场惊叹:“阁下是我见过的最熟悉自己潜艇的艇长!我相信,中国海军在大洋上也是一流的。”

  海啸

  【航泊时间】2007年10月19日4时10分,蔡一清牺牲前5小时。

  【训练日志】潜艇遭遇大风浪,声呐报告:艇艏出现异物摩擦声……

  潜艇,像一条无声的大鱼,潜游在万顷波涛下。

  2007年10月19日凌晨,风更急,浪更大。3时30分,声呐兵急促报告:“艇艏出现异物摩擦声!”蔡一清不禁心头一紧。

  5分钟后,近似钢缆断裂的声响再次叩击蔡一清的耳膜。他准确判断,潜艇遇上了近海渔网钢缆。

  4时10分,潜艇上浮打开升降口,蔡一清走上舰桥查看,发现上甲板距离舰桥约70厘米处,有一块长约20厘米、宽约3厘米的划痕。由于不影响航行,他下令潜艇下潜,继续演练……

  上午,潜艇返航,风浪仍未停息,巨浪一次又一次“砸”向潜艇。

  艇长,是潜艇安全航行的第一责任人。风急浪卷,潜艇破损处情况如何?蔡一清放心不下,系上保险绳,在一片怒吼的涛声中,再次勇敢地走到舱外……

  这一步,成了蔡一清走向军旅人生终点的跨越。回望这一步,315潜艇的官兵们说:“越是危险越向前,这就是我们的老艇长!”

  2005年3月的一天,黄海某海域,一场信息化条件下海上对抗演练拉开序幕。“蓝军”是一支强大的联合作战编队,空中战鹰盘旋,海面铁甲列阵。315艇作为辅助兵力,担负绕过封锁区,到某“敌”占港口布雷的任务。

  难得碰到这么强劲的对手,闻战则喜的蔡一清不会放过练兵的好机会,决定直接从封锁区突破布雷。

  想法一说出来,当即有人反对:风险太大,弄不好不但完不成布雷任务,而且极有可能被“敌”攻击,影响整个演练。

  平时回避风险,战时就有危险。蔡一清决心已定,请示导演部获得同意。

  万顷碧波下,蔡一清率艇隐蔽出击,小心翼翼地越过“敌”严防死守的道道防线。“突破‘敌’舰艇反潜封锁区!”“突破‘敌’飞机反潜封锁区!”……不到2小时,蔡一清率艇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了封锁区,顺利抵达“敌”占港口,完成了布雷任务!

  “敢闯虎穴取虎子,敢涉深水擒蛟龙。”这是蔡一清抓训练的真实写照。2002年10月,蔡一清所在的支队首次使用“快速上浮脱险装备”进行水下脱险训练。救生钟内,大气压每2秒增加1个,稍有不慎,就会带来生命危险。

  “跟我上,看我的!”时任副艇长的蔡一清第一个钻进了救生钟。在他的带动下,官兵们相继勇敢地钻进救生钟,训练任务圆满完成。

  蔡一清生前常说:“训练残酷,是因为战争残酷。”315艇首次领受导弹实射任务,上级就要求他们实射3枚。实射数量越多,潜在的风险越大,有人建议减少发射数量。

  “既然是检验实战能力,实弹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出优秀!”蔡一清的话掷地有声。

  导弹实射如期进行,蔡一清沉着下令:“发射!”“发射!”“发射!”

  3枚导弹腾空而起,全部命中目标。

  海殇

  【航泊时间】2007年10月19日上午8时10分,蔡一清牺牲前一小时。

  【训练日志】蔡艇长指挥潜艇完成全部全训课目考核,返航途中……

  疲惫!19个小时的考核,让蔡一清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揉揉发红的眼睛,他走进了声呐室——太累的时候,他习惯于到这里稍微眯一会儿。

  每次出航,蔡一清很少到艇长室休息。他曾说,海上情况瞬息万变,这儿离他的指挥位置最近,一有动静,就能在第一时间一跃而起,走上指挥台。

  将两把椅子一并,将身子一缩,蔡一清蜷曲在椅子上睡着了。声呐技师谭桂华轻轻地走过去,拿了床毛毯给他盖上。“睡吧,艇长,您太累了!”小谭在心里叨念……

  10月19日,正是重阳节。此时,海滨城市青岛,有一扇盼望的窗口。“遍插茱萸少一人”。万颖,蔡一清的妻子,正等待着丈夫的归来。

  万颖记得,丈夫最后一次出海临走时,曾对她说:“这次考核合格后,才算得上是一名真正的新型潜艇艇长,等着我的好消息!”

  她明白,丈夫这些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丈夫出海了,万颖天天盼着他回来。10月19日这天,估计丈夫该回来了,万颖忙乎一下午,做了一桌蔡一清最爱吃的饭菜。等到6点多,蔡一清还是不见人影……

  整整一夜,万颖都没有合眼。丈夫为什么没有回来?她假想了一万条原因,也没想到,丈夫会从此永远——离开她!

  万颖忘不了:和丈夫结婚7年,7个春节都是在部队过的。一天,蔡一清休息,陪着妻儿去逛街。当时,蔡一清的潜艇正在工厂修理,他不知不觉中把妻儿领到了工厂门口。“你们等一会儿,我到艇上看一下。”结果,蔡一清一去就是2个多小时,把万颖和孩子晾在了工厂门口……

  万颖忘不了:2003年10月底,蔡一清患了肠梗阻。医生建议:立即做手术。蔡一清明白,如果做手术,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出院。这时,新艇即将进行模拟训练。他请求医生:采取最痛苦的保守治疗。那些天,医生每天用一根导管,从蔡一清鼻孔插到胃里吸积液。他强忍着,在病床上躺了5天。第6天一大早,他就回到艇上,参加海训前的装备检测。

  这些年,蔡一清和妻子床头上,一直摆着两个潜艇模型,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外国的。现在,万颖终于明白了:丈夫对自己的事业爱得有多深!

  蔡一清牺牲后,万颖从丈夫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全家的照片,相册都被丈夫翻卷边了。战士小李告诉万颖,艇长每次出海,都带着这本相册……

  万颖的心碎了!“一清的心特别细。青岛的海底世界,离我们家只有三四站路,可他从来不带我和孩子去。和一清结婚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带我看过潜艇……”万颖以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丈夫走了,她才彻底明白:“一清是担心我们看到海底、看到潜艇,联想起水下的危险啊!”

  向丈夫遗体告别那天,万颖强忍悲痛,紧紧地搂着只有4岁的儿子。儿子不停地哭喊:“爸爸,你别光睡觉,起来呀,我会听话的……”

  蔡一清魂归大海后的第100天,万颖给爱人写了封信——

  “我亲爱的一清:假如天堂有路,你慢慢地走!假如天堂有你钟爱的大海,你就放心地——远航吧!”

  海祭

  风卷舰旗红,海映长空鹰。

  2009年4月23日14时20分,黄海海面,一支中国舰队破浪驰来,庆祝人民海军成立60周年多国海军舰艇海上阅兵拉开大幕。

  来了!高悬五星红旗的25艘中国海军舰艇破浪疾驰。首次向世界亮相的中国海军“长征6”号核动力潜艇,如长鲸凌波,闯入视野。随后,核动力潜艇、常规动力潜艇、新型驱逐舰、新型护卫舰、新型两栖船坞登陆舰、新型导弹快艇,浩浩荡荡,犁开万顷波涛,穿越无垠碧海。

  这支威武的海上编队中,就有蔡一清生前所在某潜艇支队、与315艇同型号的新型潜艇。

  此时此刻,黄海铁流澎湃,如长江黄河的惊涛,似盘古开天的斧音,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来。官兵们昂首挺胸,站立在舰桥上,接受胡主席和军委首长、海军首长检阅。

  铁流澎湃振国威,大海扬波祭英雄。

  那天,在这片蔡一清献身的大海上,官兵们也在心中呼唤:“蔡艇长,您的梦想正在实现,您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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